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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去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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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去世

中午,梁家倒擺了一桌菜,只是這桌飯,連個像樣的場面都沒有——只葛夫人、梁瑤光和阿玉三人坐著。

這是阿玉第三次與她們同桌吃飯。住在梁府的兩年裏,除了過年,幾乎沒機會靠近主桌,平日連飯都是跟春桃一同吃的。

眼前這桌菜,看似準備得周到,其實只有幾樣素菜,葷菜都堆在了梁瑤光那一側。按理說新婚回門,該是上賓,至少得體面些。但按照梁府一貫的做派,這分明是明晃晃地看不起人。

不過她也沒在意,這一趟回來,本就是禮數,圖個形式罷了,她早已沒了胃口。

葛夫人坐在主位,端著茶盞,偶爾說幾句場面話,語氣卻藏不住陰陽怪氣:“女人嫁了人啊,就要知道夫為天,替夫分憂,夫妻一心,日子才過得好。你如今進了齊王府,可得多體貼王爺才是。”

她說得滴水不漏,偏偏一個“替嫁”字都沒提。

阿玉垂眼夾菜,神色平靜,仿佛沒聽見。

葛夫人見她神情淡漠,頓時有些氣不打一處來,語氣也慢慢變了:“你啊,一個出身鄉野的丫頭,要不是我們梁家當初好心收養,供你吃穿教你識字,你現在怕是還在田裏插秧呢。說不定早早許了人,給哪個老漢當填房,或者被賣進煙花巷子。”

她的話越說越難聽,飯桌上的空氣漸漸凝固。

阿玉終於擡眸,淡淡問:“說完了嗎?”

葛夫人一噎,剛要接話,就聽阿玉繼續道:“確實,我一個鄉下出身的孤女,若不是被你們梁家相中,說不定如今在哪個莊子裏討飯。但也幸虧了梁家,否則怎麽能替你們擋下太後的聖旨,替你們的嫡小姐嫁入王府?”

“你們家瑤光姐姐多金貴啊,連太後下旨都能不嫁。”

梁瑤光臉色倏地一變,手裏的筷子都差點掉下來。

葛夫人拍案而起,怒聲道:“梁同玉,你胡說八道些什麽!我平日可曾虧待過你?”

阿玉擡眼,眼神冷靜而疏離:“是啊,打過三十鞭子也不叫虧待。”

梁府養她和養一只狗一樣輕松。

“你——”葛夫人氣得發顫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
阿玉站起身來,語氣仍是那般平靜:“多謝夫人教誨,我今日能有這一步,全仰仗梁府提拔,怎敢不感恩?只是如今我已嫁人,確實不比從前。以後娘家若是再教訓,還是請分清身份再說話。”

梁瑤光咬著牙,臉漲得通紅,心裏恨不得立刻撕破阿玉的嘴。可再如何惱火,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。

葛夫人顫著手指著她,聲音發抖:“你、你胡說八道……你再敢說半句,我撕了你的嘴——”

“那也得您伸得著。”阿玉瞥她一眼,語氣溫溫的,卻像刀鋒裹著雪,“夫人怕是忘了,我如今已是齊王府正室王妃。”

這一句,將她們徹底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
飯桌上正是一灘死水,葛夫人本還想說點什麽緩解尷尬,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,人未到,聲先至:

“是阿鈺妹妹今日回門嗎?”

一道清朗的男聲傳來,隨即只見一人邁步而入,著一襲玄衣,身形頎長,進門時甚至還微微低頭。

他一進屋,梁瑤光便笑著喊了聲:“哥哥!”

葛夫人也站起身,掩著嘴角笑:“你不是今日去城外巡查嗎,怎麽回來了?”

梁逸乘走到桌邊,語氣輕松:“本是輪到我,恰好一個舊友替了班,便想著回來吃口熱飯,正好趕上。”

這下,葛夫人臉色微變。她原本沒打算告訴梁逸乘阿玉今日回門,只想敷衍幾句、草草打發過去,誰知竟正撞上了他回來。

如今話已出口,她也只能順水推舟:“既然來了,那就一起吃吧,畢竟是一家人。”

說罷,她連忙又恢覆一副慈母模樣。

梁逸乘也不推辭,走到桌邊落座,恰巧坐在阿玉身旁。阿玉沒什麽反應,本來這頓飯她就沒打算多吃,桌上的菜也沒一味合她口味,涼粉入口都泛著苦味。

梁瑤光見狀,撇了她一眼,興致卻高得很,立刻挽著梁逸乘的胳膊:“哥哥,聽說你又升職了,是不是啊?”

“也沒什麽,只是皇上有意提點一二,還沒定下來。”梁逸乘淡笑,語氣不卑不亢,“當差本就多動一分心,如今也還算自在。”

席間氣氛因他加入而稍稍舒緩些。

梁逸乘吃了兩口飯,又轉頭看向阿玉,聲音壓低些許,帶著一點探詢的意味:“你嫁過去……還好麽?”

阿玉微擡眼,正對上他關切的目光。

梁逸乘,是梁府裏少數幾個沒太虧待過她的人。

她輕聲答:“還好。”語氣平靜,話卻不多。

梁逸乘看她神情,知她不願多說,嘆了口氣。

他本不在京城,等接到信時人已成親,整件事匆匆而過,連聲招呼都沒打。

他打聽過齊王的情況,身子骨確實不好,母親也只是位地位低微的宮婢。

宮裏傳言他撐不過幾年,朝中各方也不將這位王爺放在眼裏。

可說也奇怪,打聽到這些時,梁逸乘心裏竟莫名有些慶幸。

他收回心神,轉而隨口說了些別的事。桌下卻被人踢了一腳。他偏頭一看,是梁瑤光,臉色不太好。

梁逸乘心下了然。他這個妹妹從小性子頑劣,兩人年紀又差了七八歲,自幼便不親。他年紀輕輕便被送去軍中,常年在外,一年難得回來幾次。可妹妹惹禍的事他不是不知道,每次回來若不帶禮物,便是一通撒潑打滾。他已習慣。

於是他低聲安撫道:“你別急,我給你帶的禮物,早讓下人送去你屋裏了,回頭記得看看。”

梁瑤光這才撇撇嘴,沒再說什麽。

飯吃到一半,梁逸乘忽然夾起一塊排骨放到阿玉碗中:“你看著瘦,多吃點肉。”

阿玉一楞,擡眼看他,又低頭看了眼碗中的排骨,還是輕聲說了句:“謝謝。”

梁逸乘笑笑,沒再說什麽。

葛夫人和梁瑤光這會也不好多嘴。畢竟梁逸乘是家中長子,又掌著兵權,是未來梁家的繼承人,平日說話做事雖有分寸,但偶爾表現點關照,倒也無可厚非。

阿玉夾了兩筷子青菜,始終沒動那塊排骨。

梁逸乘似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唐突,輕咳一聲,自顧轉了話題。

飯快吃到一半,葛夫人註意到梁逸乘對阿玉頗多關照,心裏越看越不順眼。

她強壓著情緒,語氣卻不再溫和,突然道:“逸乘,這些日子可有在物色哪家官家小姐?”

這話一出口,飯桌頓時一靜。

葛夫人原本並不想在阿玉這個“外人”面前提起此事,只是梁逸乘這段時日三番兩次推拒說親的事,連家都不肯回,實在是拖得久了。

這次飯桌上撞見,也算逼不得已。

梁逸乘眉頭一皺,語氣淡淡地答:“不急。”

言下之意已再明顯不過。

梁子期死後,梁家原本與楊家的一樁婚事也隨之告吹。

那楊家小姐與梁逸乘雖沒成婚,但也到了定親邊緣。可惜梁子期出事後,梁家的名聲也一落千丈,楊家便找了借口退了親,說什麽性情不合。

葛夫人如何肯甘心?但她好說歹說,梁逸乘都沒再答應重新接觸。

梁逸乘如今二十出頭,自小在邊疆從軍,早年無暇談婚事,如今調回京城,總算有了機會,葛夫人卻遲遲抱不上孫子。

她一想到這一點就心焦,原本指望梁子期那頭,結果半道出了事,如今只剩梁逸乘一個人可以倚仗。

但梁逸乘始終不動聲色,只道:“緣分到了,自會有。”他壓根就不想接這茬,葛夫人臉色卻是一陣青一陣白。

飯桌上的氣氛更沈了幾分,眾人都沒再多言。

飯畢,梁逸乘找了個由頭,把阿玉叫到後院的花謝亭裏。

阿玉很有分寸,見他臉色凝重,便輕聲問道:“大公子可是有什麽事?”

梁逸乘沈了口氣,開口道:“你托我查的事……有了結果。”

他說得很慢,像在斟酌措辭,“張鐵山快馬加鞭趕回去的時候……已來不及了。”

阿玉眼神一震,瞬間紅了眼眶,卻沒有出聲。

梁逸乘接著道:“你祖母病逝得很突然。好在張鐵山去得還算及時,幫你祖母料理了後事。我也托人尋了塊風水不錯的地方,為她選了穴地,收殮入土為安。”

阿玉垂著頭,淚水滴在衣襟上,聲音卻不哽咽,只低聲說了句:“謝謝你。”

“其實你叫我大哥,也成。”

阿玉不說話,梁逸乘知道她拒絕的意味,並沒有強求。

梁逸乘繼續說:“你托人送的那身衣裳,也讓張鐵山一並帶去了,雖然她最終沒能穿上,但也燒了下去,權當心意。”

阿玉抹了抹眼角:“多謝你,還有張鐵山。”

她吸了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些,聲音卻依舊發顫:“也怪我祖母,她老人家一輩子不會算計,也不會存錢。好不容易兩年前我外祖留下的一筆銀子,她估計是被鄉裏鄉親哄騙了去,短短兩年就全花光了。身子本就不好,這一倒下,連收屍的人都沒有。”

梁逸乘沈默片刻,剛欲開口,阿玉已經開口:“這一趟肯定花了不少銀子,我遲早會補給你的。”

梁逸乘皺眉:“你這是做什麽?這些算不上什麽事,無論如何,你也是我梁家的……梁家出來的。幫你一回,不用客氣。”

阿玉聽了這話,輕輕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。

今天這番話已經說得夠多了。

她低頭行禮:“那我先回去了,大公子。”

說罷,轉身離開。

亭中落了一地光影,梁逸乘望著她背影,久久未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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